the education of taste

历史的褶皱——宋元明清近

美学狂人——宋

宋代，中国的审美是整个世界的奢侈品，是审美哲学化的高峰。

中国的瓷器在宋代经由丝绸之路畅销全球。这背后是四个核心推力，第一，宋朝商品经济的发展登峰造极，世界最早的货币——交子，出现在北宋时期四川地区；另外，发达的夜市经济，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里的散文，描写汴京夜市——夜市直至三更方散，五更又复开张，什么水平無須多言。第二，重文轻武的策略，为软实力的飞跃推波助澜。在宋朝，武将打仗必须要有文官监督，文官工资是武将数倍，有种传言说：「武将打了胜仗回来，皇帝会赏赐他们文房四宝」你品，你细品。第三，皇室带头作用，徽宗建立了历史上第一所官办画室，把国家资源注入审美体系之中，将中式审美推向高峰。第四，程朱理学"格物致知"的发展与禅宗思辨为宋式美学注入了双重有力的精神支撑。

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是那时画的；天青色汝窑是当时做的，“天青色只在徽宗时期等到了二十年的烟雨，后人再无办法复刻；凌厉，流畅，张弛有度的徽宗的瘦金体也是当时出的；这是这些因素奠定了国人乃至世界范围内对中式审美中典雅的印象。宋的那些绝美的单色极简瓷器以及冰裂纹纯粹的几何美学在900年后的西方才出现。然而，宋必须每年给邻居送钱，史称岁币，才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国家的安全。军事能力上的过度孱弱，最终招致1127年的靖康之变，金军兵临城下，宋徽宗被押往金国，封了一个屈辱的封号——昏德公，在极度贫寒和屈辱中度过了生命最后八年，死在异乡，北宋覆灭。当向外扩张的空间被压缩，生命能量就会向内爆发，变成艺术。

骑在马背上的偏科生——元

元代，作为一个国家是极其强大的，但强大的方向是军事和地缘政治，不是审美。

金戈铁马绝世无双的成吉思汗，一路火花带闪电，硬生生将领土扩张至今天的贝加尔湖畔。蒙古人用马蹄和刀锋征服了世界。然而，征服不等于文明影响力。一个民族真正能穿越时间留下来的，不是它打过多少仗，是它创造了何种“美”的事物，当然这里的美要打双引号。不过尽管元朝重文轻武将科举与仕途切割，仍然孕育了一些极具艺术水准的作品。

画家诗人，文人墨客，曾经的这些精英，怀才不遇，审美向内走，最终演变成了元四家那种极度个人化的文人画。市井大众的审美向外走，元杂剧、元青花，都是这个时期的产物。元四家之首，黄公望，八十岁开始画，画了四年，不是为任何人，只是画自己心里的山水，《富山春居图》这幅画背后的厚重感延续至今。宗白华先生在美学散步里曾深刻地点出「中国人把空间的深远融化在时间的绵延之中」。《富春山居图》，它不是西方式的焦点透视，而是一种散点透视。这种长卷式的美学特征是极具代表性的中式美学之一。黄公望与其他元代的艺术家们一同成为了那个时代，审美发展历史的注脚。

中式美学种子的世界播撒者——明

明代，工匠们在做家具时，已经在实践一件事了——每个榫卯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。

明式家具——紫檀、黄花梨，全榫卯结构，不用一根钉子，线条极简，不张扬，不冗余，每一处细节都服务于功能。而同一时期的德国木匠还在用钉子和胶水拼装厚重的橡木柜子，上面堆满了雕刻装饰。四百年后，一所成立于1919年的德国学校把同样的设计理念总结为一句广为人知的slogan——功能即美学。那所学校叫包豪斯。那一年，明朝已经亡了三百年。

明代的万历皇上，二十八年不上朝，朝廷陷入一种半瘫痪状态。这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宽松的文化氛围的形成，助推了社会创造力爆发。与此同时，江南地区，苏州、杭州、扬州这批城市积累了大量财富，市民阶层有钱有闲。紫砂壶开始被商业化生产，家具从功能品变成了有人愿意花重金订制的艺术品，园林成为富商的标配。苏州拙政园，它的设计核心是——没有一块石头是多余的，没有一条廊道是没有用的，移步换景，每一个视角都是一幅画。在这一苏州园林的代表作背后是一套以减法为核心、以意境为目标的世界级审美传统。除了这些形而下的条件之外，王阳明心学提出：良知在每个人的心中。肯定了人自身的感受，而这间接性支撑了每个人自身对美的感知是有价值的，无需服从任何外部权威，为美学的发展提供了形而上的哲学背书。其后继者李贽将心学思想推向极致，提出「童心说」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文震亨写完了《长物志》，在书中，他将一把壶，一块石头，一炉香写成人活着的理由。《长物志》成书于1621年前后，比法国启蒙运动早了将近一百五十年。欧洲真正开始系统思考"日常生活的品质"这件事，是18世纪中产阶级崛起之后。而文震亨在17世纪初就已经把这件事做成了哲学。这一切，止于1644年。

日本的千利休，用一生确立了侘寂美学，1591年他离世后，后继者江户文人们用《长物志》这样的明代文本给它补写了注脚。18世纪的日本出现了一场以卖茶翁为代表的茶道革命，明确以明代中国文人茶为精神原型，排斥主流抹茶道的繁文缛节。这个群体大量阅读明代文本，《长物志》是他们必不可少的读物之一。更有意思的是，如果我们继续向前追溯，侘寂美学的内核的可追溯至宋代。宋代禅宗美学在13–14世纪被日本赴宋僧侣大量带回。带回去的不只是禅的修行方式，更是一整套依附于禅的感知框架：残缺高于完整，旧物高于新物，空白高于堆砌，自然材料高于人工雕琢。这套感知框架在日本土壤里发酵，经过室町时代的书院茶，到千利休手里，结晶成侘寂。而千利休建立侘寂，是从拒绝中国奢华的进口器物开始的。但他最终建立的那套审美，比他拒绝的那些中国瓷器，更深地根植于中国哲学。

再向西看，明代的瓷器通过贸易大规模进入欧洲。萨克森选帝侯用600名士兵换151景德镇青花瓷。1710年德国梅森瓷厂建成，该厂建立的直接原因就是为了破解景德镇青花瓷配方。再往后推，三百年后，丹麦设计师瓦格纳研究了「明式圈椅」后，设计出他最著名的作品——Y椅，被称为现代设计史上最完美的椅子之一，成为北欧设计史的图腾。

断前绝后的美学不孝子——清

清代，以几十万人统治几亿人。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焦虑，而焦虑最终变成了一种迫切，一种理念，一种风格——对繁杂奢华和无端冗余的极致堆砌。

征服了一个文明，就以为可以成为这个文明的主人。在别人的杰作上盖满章，就以为作品变成了自己的东西。把审美堆得越来越满、越来越重、越来越金碧辉煌，就以为体量可以替代深度，声音足够大就没有人听见那个空洞，但空洞一直在。越是想填补可怜又脆弱的ego，越是匮乏，越是过度补偿越是自卑。繁杂奢华每一次的堆砌，乾隆每一次在《富春山居图》上盖章，都是脆弱的ego的防御结构在视觉上的具象化。如果真正有内在价值感，不需要这么用力。就像是没有沉淀和底蕴的暴发户，有钱以后，购入各种大logo服饰，带大金链子。越用力，越说明那个最深的恐惧从来没有消失过——他们害怕哪天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说出那个他们自己知道的真相——你们，配不上这里。不知道的人可以无知者无畏。知道自己不够格，又必须假装自己够格，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也正是因此，他们统治的方式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完善现有的落后制度，固步自封，而不是促进发展，同历史的车轮一起向前。

对内，他们残暴镇压，对外，直接下跪。扬州十日，屠杀数十万；嘉定三屠，留发不留头，对屠城毫无心理负担，白色恐怖笼罩全境。对外签订500多个不平等条约，割地赔款，丧权辱国，只为苟延残喘。更大逆不道的是，联合他国，极其血腥的镇压内部势力。回到思想和文化等方面，大兴文字狱，翰林官徐骏写诗"清风不识字，何故乱翻书"——斩。查嗣庭出科举题目引用《诗经》里的句子"维民所止"——雍正说"维止"二字是砍"雍正"二字的头，凌迟，已死则戮尸；乾隆下令编纂四库全书，收录古今典籍，实则是一次大规模的思想审查和文化阉割——凡有独立思想锋芒的文字，要么删，要么销。用清廷这个筛子，筛汉族几千年的知识体系，顺者留，逆者去。汉族审美话语被收编，思想深度和创造力被直接扼杀。真正的美学断层从这产生，整个清王朝覆灭后，负面影响仍在延续。清灭亡后，宫廷器物大量流向海内外。当时的西方将清代奢华繁杂毫无收敛的风格直接跟中式美学划等号。各种俗套冗余遮蔽了优良的传统，导致青年们对传统的认知错位，一定程度上造成了1919。对残次的以及原版的传统文化，思想，美学，艺术等都进行全盘否定。

剑舞的代价——近现当代

进入近现当代，抗日侵略战争，国内战争，抗美援朝，一个连生存都在用全力死撑的民族，根本顾不上美。

到1966以及后来，落点在思想/文化/艺术上的普遍观点认为黑暗的10年抹除了无数的「美」，并把这个过程看作一个完整的因果链，一次政治对思想文化艺术的极端禁锢。说个暴论，上述的整个情况都只是一个结果，仅此而已。视角拉大，回到历史现场。为什么会出现那十年，当时的时代语境是怎么样的。促使教员开启那个十年的目的不单是掀翻旧文化的牌桌，更是处于那个历史阶段的必然选择。20世纪50年代中国与老大哥关系交恶，灯塔国和老大哥，资与社进入冷战，世界范围都认为三战迫在眉睫。经过一战和二战后的灯塔国确立了自己的全球霸主地位，老大哥的社会主义也在迅速成长。我们作为一个二战胜利后刚刚成立的国家，可以说仍然处于「少年阶段」，被灯塔国和老大哥两个「青壮年」左右夹击，世界范围内的反殖运动风起云涌，二战胜利我们从一个落后的半殖半封国家变为共和国，成为了世界范围内的反殖标杆，给世界范围内的反殖民运动提供了最鲜明的样板。此时的我们第一重身份是刚刚成立的社会主义国家，另一重身份是反殖运动的国际样板。两重身份加上与老大哥的决裂，灯塔国和老大哥两面夹击，我们必须有所作为。这才应该被视作是浩浩荡荡的十年的根本原因，内部暗流涌动，斯大林被清算，老大哥走上修正主义等等，在此面前只能作为间接原因。另外，那本就是一个全球范围内风起云涌，激流勇进的年代，尤其是青年们。

一个内部还在演西方歌剧、欣赏苏联油画的我们，没有资格站在革命的精神领袖的高地上。教员当时的做法是结构性的一次必然。至此，我们关上大门，自我革命，美学走进死胡同，传统文化迎来了一次难以承受的冲击。在这之后我们获得了什么？我们真正成为世界范围内反殖运动的精神领袖，左翼民权运动的引领者。对后世影响深远，涵盖政治，思想，文学，电影，绘画，等众多领域的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，上街游行的学生手上拿着的是教员的语录。切格瓦拉、非洲解放运动、东南亚革命，背后都能看到教员提出的三个世界理论的影子。这些都为后续我们与灯塔国以及老大哥的外交，赢得了一定的主动权。文化清零是为了对外在意识形态层面的形象做背书。

1970年的乒乓外交两国关系出现回暖征兆，1971基辛格秘密访华暗送秋波，1972尼克松正式访华可以作为一次转折，最终1979年中美建交。1978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，包产到户自负盈亏，逐渐开放经济特区，2001加入WTO，经济腾飞。这一路走来犹如在刀尖之上跳舞，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，才有了当下的硬实力问鼎全球，但也导致了软实力，也就是审美，文化等的相对落后。你可能认为，原来都是因为我们顾不上，实际上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。2001年小布什上任，他的任期中将中国称作最重要的合作伙伴。为什么他会这样说？2000年左右灯塔国互联网泡沫破裂，经济遭受重创，第二年又经历了911恐怖袭击，12月中国加入世贸组织，凭借相对优势，被安排在世界工厂的位置，为世界特别是美国提供价格低廉的产品，并且，他想让我们永远待在这个位置上。因此才有了小布什对中美关系做出的评价。看到了吗，这些东西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，而是被安排的，在硬实力不足的时候，想摆脱会被摁住，想发展高新技术会被卡脖子，想发展艺术，传媒，审美等软实力，根本轮不到。2008金融危机，作为产品输出国和资本输入国被迫承受了通缩。我们在全球价值链中长期占据加工制造环节，利润微薄，却对外部需求极度敏感。一旦终端需求萎缩，压力会沿着价值链，以放大的方式回传到中国的工厂。当然，我们自己由于发展的太快对软实力的忽视也是不容忽视的原因之一。

当下现象洞察与个人看法

只从单一维度去观察，的确，我们不够重视美学，不够重视美育。但多维度动态观察就会发现，这不是一件可以简单下结论的事。领土完整和主权都受到威胁的时候谈美学，谈软实力，不切实际。能够在今天考虑美学方面的发展问题而不是能不能吃饱饭，有没有地方睡觉，会不会受到威胁，这个现象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。

最后，希望各位有所收获，欢迎在评论区中分享各位的看法和体会。